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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资讯] 艺术世界的文化力量——解放日报报业集团第49届文化讲坛侧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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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12-7 10:0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解放日报 2011-12-07

  本报记者 曹静 黄玮

  现场挤满了观众,热腾腾的气氛。
  人们是冲着解放日报报业集团第49届四位著名的嘉宾而来的,也是为着文化而来的。一位观众隔着人群,笑着对记者说:“这,就是文化的力量啊。”
  说得是!为着文化的力量,联合国亲善大使、国际著名钢琴家郎朗从大洋彼岸的美国,千里迢迢飞来;著名学者于丹与著名演员、导演徐静蕾,因为北京大雾临时改乘火车,清晨5点就从家里出发赶过来;联合国和平艺术家、“昆曲王子”张军,是上海的艺术家,路虽近,但也是推掉其他工作,专门把时间留给了文化讲坛。
  昨天下午,本届文化讲坛尚未开始,其主题《艺术世界的文化力量》已然做出了行动上的证明。而接下来两个半小时的讲演与对话,则让这一主题得到了深化与升华。

  于丹:文化的力量

  又一次登上文化讲坛,于丹向观众阐述的是自己对于文化力量的心灵感受。
  一则故事,成了开头。“就在前不久,我看到一位老人的故事,她身材弱小,神情平淡,悠悠走过孤单的百年,她就是钱锺书的夫人杨绛先生。她把她独生女儿的版税,以及她和钱锺书先生的版税都集结在一起,去清华大学捐了一个基金。这个基金是用来鼓励孩子去读书的,所以基金就叫‘好读书’奖学金。在现场,她深深地给大家鞠了一躬,说谢谢清华大学成全了我们仨的心愿。我看这个故事时,泪流满面。”因为在老人身上,“我忽然明白了,这就是文化的力量”。
  于丹相信:“从杨绛先生身上看到,文化让我们每个人的生命可以不朽,可以让我们以一种真正艺术的方式活在这样一个喧嚣嘈杂的世相之中,让我们的心因为文化而拥有一种宁静、柔软、辽阔和永不妥协的梦想。”
  在她的理解中,分享艺术是零门槛,只要你的心能够感动。甚至简单到,喝茶就是我们生活里一段从容的艺术。“中国人的艺术有一种坦率、天真与勇敢,那不是一件小艺术,里面所体现的那种秩序感,那种归属感,还有对生命的亲近,在艺术里我们随时都能够触摸到”。因此,陶渊明可以弹奏无弦琴,因此,中国人不素描、不临摹,只是亲山临水,把一切读到心中,最后泼洒出来的就是大写意。
  即使无法拥有过人的艺术才华,但至少我们还可以不放弃水阔天长。正如,古人用双脚一步步地登高,“就是感恩自然,接纳生命,给他一种一步步的托举和成全,最终让这个生命融入山峦。‘山登绝顶我为峰’,我自己成为千山万壑之中的一块石头,这就是文化,这就是文化的成全。”
  于丹告诉观众:“文化首先让我们善待自己,对自己的生命有份信任,然后我们才对世界笃信不疑。如果你相信自己,你可以把握自己与这个世界相逢的那种方式,那么你还是可以信任世界的,这就是文化的力量。”她期望,每个人都可以成为自己生命中的艺术家,只要内心拥有一份文化的力量。

  郎朗:文化的包容

  首位也是唯一一位与维也纳爱乐乐团、柏林爱乐乐团等顶级乐团多次合作的中国钢琴家;第一位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举办独奏会的钢琴家;第一位在世界范围内举办以个人名字命名的音乐节的钢琴家……郎朗,这位缔造了许多“第一”和“唯一”的青年艺术家,已经成为面向世界的一张中国名片。
  在昨天的文化讲坛上,郎朗饶有兴趣地讲起,自己的音乐之路其实和一部动画片有关:“我小时候看《猫和老鼠》,汤姆在钢琴上面弹奏,杰瑞在一旁捣乱,配的音乐是李斯特的曲子。我当时当然不知道李斯特是谁,但父母已经给我买了一架钢琴,我看完它俩在琴面上的追逐,就开始在小钢琴上模仿。所以,音乐一开始带给我的就是十分愉悦的体会。”
  因为喜爱而踏上音乐之路后,东方文化中所强调的坚韧、严格、勤奋则让郎朗体会深刻:“我爸对我很严厉,而弹钢琴也确实需要很刻苦地去练习,这是所有人都逃不掉的。我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想做好一件事情一定要付出全身心的努力。我父母的那种坚定的信念,帮助我战胜了太多的挑战,让我走到了今天。”
  现在,郎朗已成为演绎西方古典音乐界的东方传奇。在他看来,东西方的文化之间有很多相似之处,也有许多不同之处,但文化感受都是相通的。郎朗与现场观众分享了自己在演绎不同作品时的诀窍:“在音乐里,最先要找到的是风格,风格把握好就成功了一半。所以,在演绎作品的时候首先要找到与作曲家之间文化的共通,然后把人性弹出来。”
  2003年,郎朗和身为二胡演奏家的父亲郎国任,在美国卡内基音乐厅携手演奏《赛马曲》,东西方音乐的对话与共鸣,打动了无数观众。谈及此事,郎朗充满激情:“伟大的音乐,不管哪个民族都是共通的。一个优秀的作品,全世界都会欣赏它。因为,音乐是人类文明的象征。”

  徐静蕾:文化的表达

  她是演员、导演,也是博主、主编,她在多个角色中穿梭自如,又皆能表现出众。她赢得了人们的喜爱,因为她总是在真实地表达自己。
  在徐静蕾看来,表达是一种自由、一种权利:“小时候,家长、老师灌输给我们很多东西。到了一定年龄之后,不是所有的人生都由别人安排了,而是可以有选择了,这时候表达就很重要了。” 不过,表达什么、如何表达,绝非简单的事。文字有文字的表达优势,电影有电影的表达优势,徐静蕾总是选择最恰当的方式去表达。
  最初,她希望通过博客向人们表达这样一层意思——我跟大家一样,也是个普通人:“我从小生长在北京朝阳区,我跟大家一样,上小学、中学、大学,从小也有自己的偶像。后来因为慢慢演一些戏,有些人会说:徐静蕾你是我的偶像。我就感到,无论是以前我崇拜的人还是其他人也好,其实都是实实在在的普通人。我就是想告诉大家,每个人都有机会,只要你去努力都有可能得到你希望得到的东西。”
  后来,做电子杂志主编,徐静蕾则希望通过不同的作者表达不同的观点:“我们以前听到的大多都是一个声音。通过杂志这种方式,我们可以从各个角度听到各种声音。”
  至于最爱的电影,徐静蕾坦言自己的看法经历了不同的阶段:“刚从电影学院毕业时,我认为电影是一门艺术,商业片、娱乐片是肤浅的东西。大团圆结局也是肤浅。因为人生有很多无奈和痛苦,电影就应该直面那些东西。后来我变成一个不纯粹的电影工作者,从一个观众的角度就越来越易挑选那些轻松的片子去看。”在这期间,奶奶的去世深深地改变了徐静蕾的想法:“人生确实是有很多无奈的东西,必须要面对。所以我想,不如把更多的温暖和美好去传递给大家,让大家看完后感受到温暖,我想这是我的电影应该做的事情。”

  张军:文化的创新

  今年,张军获得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颁发的 “和平艺术家”称号,但鲜有人知道,他曾经历过四处碰壁的遭遇。
  那时,昆曲陷入低谷。“我们跑到大学里,要给大家演出。老师说,昆曲真是好玩意儿,但是学生真的不要看。”刺激一次又一次,让张军难过、心焦,最终促使他做了个 “昆曲走进年轻人可行性方案”,主动走进大学,为大家讲解昆曲。“在同济大学,2500个年轻人都没有中途退场。那天给我一个启示:传统古老的艺术要用当下的方式去理解,一定可以找到很多知音。”
  他通过与各种艺术门类的跨界合作来拓展昆曲传播的渠道,创新地扩展昆曲的生命力。有人担心:如果过于强调创新、强调时尚,会不会伤及传统艺术?张军的回答是:“创新和传统没有本质上的割裂。我们在做园林版《牡丹亭》时,艺术总监谭盾一直强调,用音乐来凸显一个为爱可以生可以死的浪漫爱情故事,最终打动观众的心;舞蹈总监黄豆豆一直在追问,舞蹈的美学和昆曲的美学有什么联系?这些人都是对传统艺术有着一颗无比敬畏的心,最后所凸显的恰恰是昆曲本身所具有的特质。”
  “园林版《牡丹亭》是在一个很大的园林里演出,而谭盾却不允许用一个麦克风。某一天试音,谭盾说,箫演奏家从对面吹着箫慢慢走上来。我们在私下嘀咕,这要五个麦克风才行吧。等到真开始吹的时候,我们才发现,那种真实的声音,那种来自于心灵感动的声音,让我们有一种无比的震撼。不用麦克风在今天好像是个创新,但其实在久远以前就是这样,我们只是回到开始出发的地方。”
  人们称赞张军为“昆曲王子”,而他却自认为是昆曲的“吹尘人”:“我觉得昆曲200多年前开始衰落不是一种悲哀,而是它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而我们这些人,因为机缘巧合在21世纪还有机会来传承它,反过来倒是昆曲教化了我们。我要做的事情,不是给它刷上新油漆,而是把上面的灰尘吹吹干净,让人们见到昆曲的美,发现心里面最最温柔的地方永远在那里。昆曲是点化内心最温柔的方式。”

  解放日报报业集团第49届文化讲坛实录将于12月9日刊发,敬请垂注。
 楼主| 发表于 2011-12-7 10:12 | 显示全部楼层
“欢迎老徐来晨报”
昨相聚解放文化讲坛共论《艺术世界的文化力量》后,徐静蕾、郎朗和张军做客新闻晨报
新闻晨报 2011-12-07



  □晨报记者 高磊

    昨日下午,联合国亲善大使、著名钢琴家郎朗,著名学者于丹,著名演员、导演徐静蕾,联合国和平艺术家、“昆曲王子”张军,相聚解放日报报业集团第49届文化讲坛,共论《艺术世界的文化力量》。在推动文化大繁荣大发展的时代背景下,四位嘉宾围绕文化的包容、文化的传播、文化的表达、文化的创新等议题,展开生动活泼的讨论。
    讲坛结束后,徐静蕾、郎朗和张军一同做客新闻晨报。在解放大厦11楼的采编办公室,抬头撞见晨报对自己新片《亲密敌人》的大篇幅报道版面后,知性老徐多少有些不淡定了,连连表达感谢之情,“我还记得,晨报记者一路跟着我们剧组到各地取景……”“老徐来晨报啦!郎朗也来了!还有昆曲王子张军!”三位明星客人的到来,让晨报采编办公室顿时热闹起来,有人拿出了相机,有人打开了微博——“老徐和银幕上一样,还是很美丽”;“郎朗果然护手有方,全程都戴着手套”;“张军不愧是昆曲王子,低调有礼。”
    晨报年轻的采编队伍,让向来以阳光形象著称的青年钢琴家郎朗印象深刻,“你看,这个小伙子笑得多灿烂啊!”郎朗指着负责接待的一位年轻的晨报记者说。
    郎朗说,这是自己第一次到晨报采编办公室参观,“这里的环境很不错!”郎朗还透露,明年1月自己将在上海音乐厅举行专场音乐会,“欢迎大家来捧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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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12-7 10:27 | 显示全部楼层
于丹上海开讲徐静蕾郎朗忆亲情
http://www.tudou.com/programs/view/cy_i2p5iPqU/


2011第49届文化讲坛:艺术世界的文化力量——提问环节:徐静蕾
http://v.youku.com/v_show/id_XMzI5NzgzNzAw.html

发表于 2011-12-7 13:36 | 显示全部楼层
解放日报这篇文章写的真赞,取的都是精华。

最后看到她们坐电梯,原来是上楼参观去了。做客报社看着真亲切,老徐啥时候也来我们这儿坐坐。
发表于 2011-12-7 17:47 | 显示全部楼层
哈哈.要是老徐去领导家报社作客,那就太奇妙了~~

视频好看.满足咱们没到现场的大众需要~于丹的讲座一贯的不疾不徐深入人心~

 楼主| 发表于 2011-12-9 09:1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49届文化讲坛实录
解放日报 2011-1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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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的力量
著名学者 于丹

   ■文化可以让我们每个人的生命不朽,可以让我们以一种真正艺术的方式活在这样一个喧嚣嘈杂的世相之中

    各位朋友,下午好!感谢这一个让我们在寒冷的冬日温暖相聚的机会。到解放日报报业集团来,新大楼,老朋友,这就是我们聚会的理由。

    岁末是一个盘点的时候,人到岁末心情就特别复杂,一方面对过去有很多眷恋,另一方面也有很多遗憾;一方面对未来有很多憧憬,另一方面也有很多困惑。何况接下来的这个年头是著名的2012年。 (全场笑)每一个人对这个新的年头都会有自己的一种描述。我们相聚在此还有一个理由,就是让2012年因为我们而更好一点,因为文化而多一点信任的力量。

    我每次看到文化讲坛的红靠垫,看到这个讲台,就会想起我和老朋友们在解放日报报业集团老大楼里一次又一次的相聚。回想第一次来文化讲坛是和章含之老师坐在一起,那是2007年的5月,现在章老师已经辞世几年了。流光涤荡过人心,它带走了一些人的背影,但也把一些隽永的容颜镌刻在我们的心里。每一个年头都有一些人远离,让我们思虑文化对于我们每个人的生命到底会起着怎么样的支撑作用。

    就在前不久,我看到一位老人的故事。那是一位走过百岁的老人,她身材弱小,神情平淡,悠悠地走过她孤单的百年,她就是钱锺书的夫人杨绛先生。前几天看了那则消息,杨绛先生把她独生女钱瑗所有的版税,以及她先生钱锺书的版税,加上她自己所有的版税,都集结在一起,去清华大学捐了一个基金,这个基金不是鼓励那些学习冒尖、出国留学的孩子,而是鼓励广大孩子去读书,所以就叫“好读书奖学金”。清华大学的领导让她跟大家讲讲来龙去脉,坐在主席台上的杨绛先生站起来说:“我个子小,我站着说。”然后她平平静静、从从容容地讲了这个过程,并深深地给大家鞠了一躬。她说:“谢谢清华大学成全了我们仨的心愿。 ”

    这是一则豆腐块大小的消息,我看的时候却泪流满面。因为我想到在今天这个时代,我们大概都不会对高调捐款的企业家陌生,但是杨绛先生捐出的,是他们全家人的心血。他们不能去走穴,他们只有真正地“爬格子”,钱先生的那些手稿真的是用笔尖把一个一个的字钉在稿纸格子里的,就是这样累积起来的72万元全部捐了出来。杨绛先生还鞠了一个躬,她以深深的谦恭和感恩说:“谢谢你们成全了我们仨的心愿。 ”她的行为解答了我心里的一个困惑,我想作为一个女人,她的独生女和她的先生都先她而去,是什么样的力量让她不是痛心疾首、不堪回顾,而是用一种平和温暖的笔触写下了《我们仨》,她还能够把他们的经历晾晒在她的记忆里,然后让它定格在光阴中,让三个人永远在一起。是什么力量让她做到这一点,又是什么力量让这样一个孑孓独行的老人,让一个那么瘦小的她,走过了百岁年华,到今天脸上还有那种安详的光彩。看到她这次捐助的时候,我忽然明白了,这就是文化的力量。

    文化讲坛在岁末解读“艺术世界的文化力量”,换言之,文化也使我们每个人都成为艺术家。或许我们不能像郎朗那样辉煌地去跟世界各大乐队演奏,把那些名曲送到太空之上;我们不能像徐静蕾那样既可以演,又可以导,留下那么多隽永的作品;我们也不会像张军那样以一个昆曲小生的身份去跨界合作。也许我们没有他们的艺术才华,但是我们可以从杨绛先生身上看到一点,那就是文化可以让我们每个人的生命不朽,可以让我们以一种真正艺术的方式活在这样一个喧嚣嘈杂的世相之中,让我们的心因为文化而拥有一种宁静、柔软、辽阔和永不妥协的梦想。

■分享艺术是每一个公民的生命权利,只要你愿意,你的心能够感动的话,艺术就是零门槛

    我们都在讨论天才的乔布斯,他在56岁,中年最好的时候就辞世了,他的财富、他的成就,这个用咬了一口的苹果改变了世界的伟大天才,为什么没有留住自己的生命?而我的老师启功先生、季羡林先生,还有杨绛先生,他们为什么会如此高寿呢?我们今天在享受着高科技和丰富物质文明的同时,为什么我们的疾病越来越多,为什么我们的心情越来越焦虑,为什么我们越来越依赖于种种科技的手段?科技使我们自信的同时,也使我们狂妄;物质发达使我们享受的同时,也使我们担忧。我们今天究竟迷失在了哪里?文化在这个岁末,能够给我们的生命以什么样的救赎力量?

    让我们追本溯源,回到文化的本真。 《周易》上说,“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观乎人文,就是我们去看世间百态,我们可以听郎朗的音乐,可以看徐静蕾的电影,也可以欣赏张军在朱家角的昆曲,这一切是我们今天内心的寄托,是我们尊崇的艺术向往,这是我们的红尘大梦。但“观乎人文”之后,会凝结起一种价值观,凝结起一种精神思想和灵魂中理性的力量,再把这些凝结用来化入人心,化入我们的生活,这就叫“化成天下”。

    所以在我的理解中,文化是“文而化之”,也就是说我自己更愿意做一个动词“文化”而活着,而不是名词。我们中国从来不缺少“文”,有文字记载的文明就有五千多年,在那卷帙浩繁的文字里面,有多少熠熠生辉的遗产跟我们今天的生活、跟我们内心的幸福真的相关呢?我们只需要做一件事,这就是文化讲坛在这里做的事,叫作“化”。就是要用一种化的力量,让每位艺术家手中独特的、不可复制的艺术形式,迸射出精神的光芒,从而照耀进我们的内心。

    我们到底从什么地方获得那种生命的光芒呢?我们每个人其实都很脆弱,寻觅梦想,不是因为我们坚强,而是因为脆弱;寻觅梦想,不是因为我们脱离现实,而是因为现实的残酷。我们需要梦想在现实中妥协、放弃、磨砺了很多次之后,还有一种力量温暖我们的心,文化就是这种力量。

    既然文化是件朴实的事,艺术离我们会很远吗?静蕾的电影大家还能接受,但可能有些人就会觉得郎朗的钢琴让人觉得太目眩神迷了,不知道要有多么高的艺术造诣才能够去理解。昆曲也距离我们那么多年了,要怎么样演绎,我们才会懂得昆腔里的前世今生。有人说,艺术世界离我们太远了吧。

    其实,分享艺术是每一个公民的生命权利,只要你愿意,你的心能够感动的话,艺术就是零门槛。关键是我们自己的内心真的信任我们能够拥有一种艺术化的生活吗?什么是真正的艺术化的生活?中国人有诸多自己的方式,比如说我手里的这一杯茶,(端起茶杯)一个人在茶里能够感受到什么?中国人的茶往往浸透一片从容。现在我们喝茶喝得有点太玄了。去茶馆,说喝下午茶大家谈谈公事,晚上喝茶大家聊聊生意。(全场笑)进茶馆以后要问一问,是喝50年的普洱还是70年的?是喝那几棵树上的大红袍,还是一般的?有副对联大家可能都熟悉,“琴棋书画诗酒花,柴米油盐酱醋茶”。茶本来就是件俗事儿,跟柴米油盐一样。我们看看这个“茶”字,人在草、木之间。一杯茶在手,哪怕就是大碗茶,你如归山林,如坐草木,感觉到一个人被自然接纳,而不是在水泥丛林、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文件堆里,喝茶就喝出了真意味。

    喝茶是我们生活里一段从容的艺术。为什么说是艺术?大家知道,在春天的时候大地回暖、万物生长,我们就去喝绿茶,它降火去燥,平衡身心。到了秋天就喝半发酵的乌龙茶,介乎酷暑和寒冬之间,做一个温和的过渡。而到了严冬,我们往往是喝暖暖的红茶和全发酵的熟普洱,因为外面萧瑟了,我们需要点熟和暖去焕发内在的生机。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每个人好好面对一盏茶的时候,他也会成为一位艺术家。你的紫砂壶不是来自于泥土吗?在泥土中去还原一段草木,这种寻寻觅觅,怎么不是一种艺术呢?天地四时的循环,一盏茶的滋味,这不就是一种境界吗?

■我们也许不会作曲,也许不会绘画,但是我们为什么要放弃水阔天长呢?

    大家刚刚在文化讲坛视频介绍中看到了也是文化讲坛嘉宾的联合国秘书长潘基文,2011年当他连任联合国秘书长的时候,在致辞中引用了《老子》第八十一章最后的两句话,叫“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苍天本来的道理是利万物而无一害,人间根本的道理是“为而不争”,每个人认认真真有所作为,不必去与别人争斗,这是我们期待的世界最好的秩序。

    人心为什么会归于安宁?因为有些艺术给我们一种形式感,给我们一种心灵的托付与安顿。我们在四季流光中,不管是对着一盏茶,听一张琴,赏一幅画,或者静观一朵花,都是一种寄托,让我们看着流光在流水中走过,生命中没有那么多的惶惑,而在此刻有安宁。

    中国人的艺术有一种坦率、天真与勇敢。那不是一件小艺术,它里面体现的那种秩序感,那种归属感,在艺术里面对我们生命的那种亲近,我们随时都能够触摸到。

    我们中国人怎么听琴的?大家看到郎朗都会想起他琴键上飞溅出来的声音,我每次看他演奏的时候都会想,大家为什么如此陶醉。其实让我们陶醉的,除了琴声以外,还有郎朗那个瞬间的状态。我们不仅仅是为郎朗的琴声感动,同时为郎朗这个人的投入感动。我看郎朗演奏的时候不觉得他是在演奏,而是觉得他是在做一件自己非做不可的事,他弹钢琴的感觉可能跟他自己在旅游的时候那种天真好奇,跟他在享用一种美食的时候那种投入陶醉,是一样的,他享受这件事,这就是中国人的艺术境界。

    陶渊明甚至可以弹奏无弦琴,一架素琴,一根琴弦也没有,他自己每每喝得大醉,面对朋友抚素琴,嚎啕大哭:“我醉欲眠卿可去”。意思是,我喝多了,你们都走吧。他一个人抱着那段木头,谁听见过陶渊明的琴声?李太白听见了。等到李白横空出世的时候,他写了一首诗:“陶令去彭泽,茫然太古心。大音自成曲,但奏无弦琴。 ”他说,自从陶渊明辞去了彭泽县令这个官以后,他的心就回归了茫然太古。大音自成曲,天籁合鸣都在他的心里,他还要琴弦何用,这就叫“但奏无弦琴”。李白为陶渊明改一字,续一句,变得何其风雅。李白说,“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你先走吧,如果明天还有会意,你抱着琴来找我就是了。这是中国人在琴上的知音。

    李太白在哪里听琴呢?他的好朋友蜀地的一位和尚抱着名贵的绿绮琴从峨眉山下来,李白说:“蜀僧抱绿绮,西下峨眉峰。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他在自然中一挥手听见千山万壑,松风合鸣,怦然入心,辽阔浩荡。李白说:“客心洗流水,馀响入霜钟。不觉碧山暮,秋云暗几重”。他说我的心像在流水中洗过一样,不知不觉中,人、琴、秋韵与山峦永恒融成了一体。

    当人心中有情怀,这种文就可以迸射出来,化入山水,这就是为什么李太白可以“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而辛弃疾可以“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人与山峦的凝视,就是静默的音乐,而这样的音乐在心中回响久了,也许就可以变成笔墨挥洒在画纸上。

    说说中国人怎么教画。魏晋时候的大画师都是着素绢于一败褥之上,就是找一匹白缎子往墙上一挂,然后让学生熟视良久,看得千山万壑自胸臆中奔涌而出,然后一蹴而就。也就是说,中国人不素描,不临摹,只是亲山临水,把一切都读到心中,最后他泼洒出来的就是大写意。

    我们看西方的绘画史往往会记得达·芬奇是怎样一笔一笔画那个鸡蛋,找明暗的对比,他甚至是一位了不起的解剖学家,清楚地知道人的骨骼肌理的精确位置。所以西方的油画讲究透视分析,讲究严格比例。中国人得其意而忘其形,那样一种神思飞扬,就是把千山万壑融在心中最后泼洒出来的那个瞬间。

    有时候我在想,我们也许不会作曲,也许不会绘画,但是我们为什么要放弃水阔天长呢?我们现在往往在家里面看看旅游频道,翻翻旅游杂志,即使去看一座山,也习惯于上山坐缆车,沿着索道一下子到了顶,急着照张像。其实,不用血肉之躯去丈量山路,你无法体会一步一步的山川风景。我们不一定要像台上的几位都有传世的作品,但我们可以把自己的今生过成一次豪奢的行为艺术,用一点时间去量一量山水和自己的那颗心之间的距离。

    我想,苏东坡当年一定曾经一步一步走,所以他会看一座庐山,“横看成岭侧成峰”,再走几步,“远近高低各不同”,后来他从山中走到山顶,明白“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这一点禅悟他要是不变换不同角度,一步一步从容走来,索道要是直接把他放在山顶上,能有这份感受吗?

    我也想,陆游要经历多少次的绝望、饥饿、疲惫、幻灭,一次次的“山重水复疑无路”,才会在豁然之间“柳暗花明又一村”,那份生命的惊喜,那份蓦然相逢,他不亲身丈量,能获得吗?孔夫子当年“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人到达什么样的山峦高度,就会有什么样的视角。

    我一直很喜欢泰山上的一副对联,叫作“海到尽头天作岸,山登绝顶我为峰”。我们总说,比大海更辽阔的是人心,但是大海到了尽头怎么办?你在山边会看见,苍天才是海的岸,苍天的绵延没有尽头,而终于登顶一座山峦的时候,中国的古人不习惯于用“人类征服了多少多少高度”这样的表述,他们往往是感恩自然,接纳生命,通过一步步的托举和成全,最终让生命融入山峦。“山登绝顶我为峰”,我自己成为千山万壑之中的一块石头,这就是文化,这就是文化的成全。

■“文”一直在那里,但“化”不“化”是我们自己的缘分。让“文”真正化进我们的生命,那么每个人都是这个时代不朽的艺术家

    郎朗作为偶像,激励了那么多父母教孩子弹琴,我的孩子也不例外,只要她在电视上看到郎朗就特别激动,每次看完郎朗之后弹琴就会更加用功。(全场笑)但是我在想,大家都看到了郎朗的成就,有几个人有郎朗的那份投入,谁有郎朗在琴中的那种享受呢?我们现在有很多孩子太受罪了,弹琴简直就像服苦役一样,有时候我在想,如果静静地去寻觅琴声背后的内容,我们是不是能够真正领会艺术里的那种文化的力量,可以让我们超越 “术”而接近“道”。我们都是从“术”这个层次去练习的,但是最后要用心接触“道”,那需要从容,不能着急。

    孔子当年跟鲁国一位盲琴师学习。他认真地弹了一段,老师跟他说,你弹得不错,咱们往下学吧。孔子说,我虽然会了这个曲子,但是我的技巧不精道,让我再练一练。又练了一段时间,老师说,你的技巧很好了,继续往下学吧。孔子说我技巧练好了,但是我不知道这个曲子到底在说什么。又练了一段时间,老师说,你已经把曲子表达得很精准了,往下学吧。孔子说不行,意思我知道了,但表达这样意思的是个什么人,我还没有清晰地感知。他就这样弹着,突然有一天他站起来说,我看见这个人了,他身材高大,面色黝黑,目光炯炯,心怀天下,这样一个人,不是周文王还能是谁。这话一出,他的老师大惊,站起来给他鞠躬,说我想起来了,我的老师教我弹这首曲子的时候说过,曲名就叫《文王操》。

    我们今天的孩子在着急考级的时候,他真正触摸到曲子背后的那个灵魂了吗?我们都知道,很多大艺术家都经历过他们生命的困厄,在困厄之间,他们的曲子究竟要表达什么呢?我们现在听到郎朗演绎肖邦、李斯特、莫扎特、门德尔松这些伟大艺术家作品的时候,他是在演绎曲子吗?曲子是一种介质,超越艺术的形式背后,人心中永恒的信念就是文化的力量。如果有越来越多的孩子掌握了这种力量,他们长大以后也许没有机会走进维也纳音乐大厅表演,但是当他们失意或者失恋,或者得病、亲人远去时,如果能够给自己弹一首曲子,而且能够因为这首曲子而获得安顿,我想在那一刻他们都是伟大的艺术家,他们都用文化的力量达成了生命的救赎。

    其实我作为一个外行,看到他们三位非常羡慕,因为他们比我多一种艺术形式,而我只是远远地在门外向他们致敬。但是我想,我是一个老师,我也是一个妈妈,我们还来得及让我们的孩子把艺术真正融合于自己的生命,走到那一步的时候,我们可以像中国的大画家石涛那样,铺开一张白纸说,“吾写此纸时,心入春江水,江花随我开,江水随我起。 ”所有的春江水涌、春暖花开,都是我们心中的绽放。当我们的心如此博大的时候,面对苍凉的世相,我们还会惧怕吗?所以我想,文化的力量是用来化人的,文化的意义在于“化”而不在于“文”,我们这一辈子如果能把冰山的一小角化进自己的血脉,成为血液中的一种基因,那也就足够了。

    我们都在追求生命的确定性,还有多少不确定性等在前方呢?大家看到徐静蕾这样一个小姑娘,她有那么多种身份可以去自由变换。战国时候的范蠡,可以帮助越王平定天下,等待封赏的时候他退隐五湖了。政治家范蠡的名字停歇之后,陶朱公起来了,他可以富甲天下,然后他又可以用自己的家财再去富国。他在很多角色中走到巅峰激流而退,他不沉醉于当时的拥有,因为他相信还有未来,他真正的价值是在于可能性,而不在于确定性。徐静蕾也是这么做的,就是因为她有那份信任。文化首先让我们善待自己,对自己的生命有份信任,然后我们才对世界笃信不疑。今天有很多人说,这个世界变得让人越来越不相信了,其实我想说,那么你相信自己吗?如果你相信自己,你可以把握自己与这个世界相逢的那种方式,那么你还是可以信任世界的,这就是文化的力量。

    朱家角园林版昆曲《牡丹亭》大家都很熟悉,我也很熟悉,因为谭盾和张军都是我的好朋友。我看《牡丹亭》的时候总在想,那说的真的是几百年前一个荒诞的托梦故事吗?杜丽娘推开自家后花园的门,“呀,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花园是她家的,她16年躲在书斋里面,跟着一个腐儒念书,她没有走进过花园,所以不知春光,她感慨:“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这一点跟她生命无关的美,竟让她如此感伤。

    我们今天的日子,人生亦游园,处处皆惊梦。职场里的白领从早晨扎进写字楼一直到满天繁星上车回家,我们又有多久没去看看春色了。人不看春色,就不知道你辜负了什么,不知道辜负,就没有勇敢的追逐。我们今天为什么总说不相信爱情,不相信文化,不相信一切了,就是因为我们觉得太忙了。大家都知道死亡的“亡”加一颗“心”叫“忘”。但是“亡”与“心”还有一种组合方式,就是竖心旁加一个“亡”。当我们过分忙忙碌碌的时候,我们也会遗忘,我们那颗心照样会亡掉。所以我想《牡丹亭》在今天无非给我们一种鼓励,像汤显祖说的那样,“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复生,你愿意相信吗?我们今天觉得风花雪月都是浪费,认为这叫痴人说梦。但是我们今天可怜的是,连梦都很远了,还没有触到梦的边上闹钟就响了,该上班了,要去赶公交车了。我喜欢古人的一句诗,“无迹方知流光逝,有梦不觉人生寒。 ”流光逝去,又是岁末,留下什么了,有梦的人才不觉得“人生寒”。也许像杜丽娘那样,生死寻梦,最后你就知道什么叫做“但使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

    看着台上的几位艺术家,我知道他们的艺术不仅仅是获奖的作品,更是一种文化的力量。这力量超越电影、音乐、戏曲种种的艺术形式,只有一个目标,就像我们眼前的这盏茶一样,让它徐徐地散开优雅的清香,让它氤氲入怀,滋润人心,滋养我们内心的一种信任。我还记得,上次我和成龙大哥一起在文化讲坛谈文化的时候,他演讲的题目就叫《相信是一种力量》。 “文”一直在那里,但“化”不“化”是我们自己的缘分。让“文”真正化进我们的生命,那么每个人都是这个时代不朽的艺术家。

    2012年要来了,前一段时间很多媒体问我,2012年你觉得最可怕的事情是什么。于我而言,最可怕的事情就是我们这个社会再出现比“小悦悦事件”更恶劣的事件,我希望小悦悦这个事件让我们已经“探底”了,探底之后就可以反弹了。关于光阴年华,什么都不可怕了。人生磊落光明,抱着信念和梦想,我们去穿越一个一个年头,让这些岁月和我们的生命相逢。内心有这份文化的力量,我们每个人都能够在2012年做一个真正的艺术家。谢谢大家! (全场长时间热烈鼓掌,台上三位嘉宾起立鼓掌)


文化的包容
联合国亲善大使、国际著名钢琴家 郎朗

    主持人:于老师深刻地阐释了我们今天文化讲坛的主题,她也告诉我们,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成为自己生命中的艺术家。再次感谢! (全场鼓掌)

    接下来我们就要进入访谈环节,听一听艺术家们各自的文化理解和文化感悟。先从郎朗开始吧。

    郎朗:我今天是彻底被洗礼了一下。 (全场笑,鼓掌)

    主持人:现在很多人说你是演绎西方古典音乐的东方传奇,人们想知道最开始是什么力量激发了你,唤醒了你的音乐天赋?

    郎朗:音乐最初都是从比较容易理解的曲子开始。对我来说,一开始是看动画片《猫和老鼠》中的一段,小猫汤姆一边在钢琴上演奏,一边和小老鼠杰瑞打闹,当时弹的曲子是李斯特的《匈牙利狂想曲》。但是那时候我并不知道李斯特是谁,我只知道那只猫和那只老鼠。其实那时父母已经给我买了一架钢琴,在家里放着。看完它们俩在琴键上追逐嬉戏以后,我就在我的小钢琴上开始模仿。再过了几个月,我妈给我买了一件小燕尾服,带着一个小领结。 (全场笑)开始真的有一种比较轻松愉悦的体会,我就这样喜欢上了弹钢琴。但是真正进入音乐圈以后才知道,学音乐并不是这么轻松的。

    主持人:《猫和老鼠》我们都看过,你看成大钢琴家了,我们就光顾着看热闹了。 (全场笑)《猫和老鼠》也好,李斯特的钢琴曲也好,可以说是西方文化唤醒了你的音乐天赋。天赋对于一位钢琴家来说,自然很重要,但你能取得今天的成就,更是因为你对音乐的执着和专注。这可能是与我们东方文化讲究的韧性、恒远相一致的。是不是东方文化的基因对你的成功也起了很大的作用?

    郎朗:东方文化在我身上的痕迹,令我最深刻的印象,就是我严厉的父亲。(全场笑)

    主持人:父亲今天来了吗?

    郎朗:他今天没来,有点感冒。

    主持人:我以为你不敢让他来。 (全场笑)

    郎朗:在我们东方文化里,好像父亲对儿子都比较严厉,无论是弹钢琴还是做什么其他事情,好像不严肃就不是好父亲。对此我深有体会。爸爸当时对我很严厉,但我也确实非常喜欢弹钢琴。我也想借这个机会把我的立场说得清楚一些。钢琴确实需要刻苦去练,这是大家都逃不掉的,不管你是谁,就算你是莫扎特也要练。我的父母用很多经典故事教导我,比如贝多芬怎么学音乐、巴赫怎么学音乐,所以在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想要做好一件事情,一定要付出全身心的努力。我父母对我的教育,不是像今天一些家长那样逼迫孩子、鞭打着孩子去练琴,那是莽撞的刺激方式。这样的方式,会让很多孩子在还没学到任何曲子的时候就已经放弃了,不是他的手指放弃了,而是他的心灵放弃了。 (全场鼓掌)

    主持人:听说你小时候弹琴,还会幻想孙悟空附体?

    郎朗:我小时候是超级卡通迷,从孙悟空到变形金刚、七龙珠,再到各种圣斗士、机器猫之类的,当时人演的电视剧我基本不怎么看,(全场大笑)主要是看卡通片,所以我活在一个比较卡通的世界里。(全场笑)尤其是孙悟空的七十二变对我影响很大,因为在演绎钢琴曲的时候,想象很重要,在分析乐曲时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把乐曲人性化,把所有乐句与和声都想象成不一样性格的人或者小动物,这样才能帮助你去理解不同音响创造出来的性格。我觉得不管你的年纪多大,都要有想象力。

    主持人:的确,想象力对艺术家非常重要。你汲取了东西方文化的养分,穿行在东西方文化之间,怎么理解文化的包容?

    郎朗:东西方文化之间有很多相似之处,但又非常不一样。以我们中国人的逻辑和思维,按照我们对乐句的理解,比如以对《彩云追月》的旋律的理解去演绎拉赫玛尼诺夫,风格肯定是背道而驰的。文化里面有很多感受都是相通的,就是于丹老师说的那个“化”字。但是大家都知道,就算是同属于西方语言,像德语、意大利语、英语之间也有很大不同,所以在音乐里,最重要的是把握风格,把握好风格就成功了一半。在演绎作品的时候,首先找到与作曲家文化之间的内在共鸣,然后再发挥不同文化的想象,最终将人性演奏出来。

    主持人:你在卡耐基音乐厅里有一个跟你父亲的合作演出,当时你弹钢琴,父亲拉二胡。观众大部分是老外,他们能接受我们传统的乐器演奏吗?

    郎朗:那天晚上弹奏的几乎都是西方的作品,像舒曼、李斯特、海顿,但到了最后我弹了中国的乐曲。伟大的音乐不论是什么国家、什么民族的,都是共通的,因为音乐是我们人类文明的象征。像我那次听张军先生唱昆曲就特别感动。因为以前对昆曲了解不多,只是在电视里看到过。

    我对这门古老、高雅的艺术以前也存在一些偏见,但是在看完张军的表演以后,我确实被“化”掉了,(全场笑)非常喜欢。一个好的表演,是可以冲破偏见和国界的。

    主持人:艺术是没有国界的,但艺术家是有祖国的。我们看到你多次在重要的音乐会上演奏中国音乐,比如钢琴协奏曲《黄河》。

    郎朗:对弹钢琴的人来说,中国的曲目还是比较少的,主要还是在西方艺术框架下的钢琴作品。在我国,钢琴越来越受重视,中国钢琴作品的数量和质量都在飞速提高,尤其在小型作品上,我们有很多经典作品是从我们经典的音乐旋律改编而来的。 《黄河》是在一个特殊的时代背景、特殊的时代产生的非常不同于寻常风格的中国作品,尤其是在钢琴和大合唱的曲式上,有颠覆传统的那种感觉。《黄河》协奏曲中除了有几首比较平静的,像《黄水谣》这样带有纯正中国风的曲子以外,其中《保卫黄河》、《船夫曲》都蕴含着极大的热情。每次我弹奏这些乐曲的时候,心里会真正感觉到激情澎湃、热血沸腾,它们演绎的是我们中国人对美好生活、自由解放的向往。

    主持人:听说前外交部长李肇星在听了你的《黄河》以后就成了你的粉丝。他说他对美国前国务卿赖斯就提过两个要求,一个是美国要坚持一个中国的立场,另外一个就是你到华盛顿演出,赖斯要给你献花、拥抱。赖斯做到了吗? (全场笑)

    郎朗:做到了,每次我去肯尼迪艺术中心表演,她都来捧场、献花。 (全场大笑,热烈鼓掌)

    主持人:我们今天谈文化的包容,这种包容不仅仅是空间的,还有时间维度的,怎么让古典的艺术具有现代的活力,我知道你也做了很多探索。

    郎朗:古典音乐本身是很有吸引力的,但因为有的曲子篇幅比较长,年代又比较久远,就不太容易让人理解。比如,一个完全没听过古典音乐的人,上来就听瓦格纳的《尼伯龙根的指环》,确实很难听懂。但是很多作品,像莫扎特的歌剧、钢琴曲,李斯特、肖邦的钢琴曲,贝多芬经典的奏鸣曲,这些都包含了世界通用的语言和灵感,我相信每个人在听到贝多芬的《命运》时,都会激起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我们在培养年轻人听古典音乐的时候,应该从一些经典的作品开始。学中国音乐,也要从经典易懂的作品开始。我们刚刚说的《黄河》就是其中的杰作。如今,我们已经走进了21世纪,真的进入到了社交媒体的时代,古典音乐通过社交媒体也是比较容易传播、容易和年轻人进行交流的。

    教育也很重要。国内的音乐教育其实做得很好,我第一次听舒伯特的《小夜曲》,并不是在音乐学院听的,而是在音乐课上听到的,当时对我有很大的触动。但我觉得我们的音乐教育还可以更全面地发展,可以多增加一些艺术的表现形式。明年1月1日,在深圳我将会开办我的第一所音乐学校,叫“音乐世界”,我也希望和学校里的老师们一起,为中国的钢琴教育尽一些力。 (全场鼓掌)

    主持人:听说你还成立了一个国际基金会,去帮助那些天才的音乐儿童,为什么会想到成立这样一个基金会?

    郎朗:因为我在世界巡演的时候,看到很多有才能的小朋友,有的家境比较好,有的一般。学艺术是比较昂贵的,我小时候就是靠我妈妈一个人赚钱支撑着,我也是靠奖学金完成的学业。一路学琴,如果没有奖学金的资助,我不可能走到今天。我非常幸运,我也希望有才能的小朋友能够得到我们的一些支持,帮助他们实现自己的梦想。

    主持人:郎朗也是一个有梦想的人,他一路走来就是在不断地追逐梦想、拥抱梦想。更难能可贵的是,当他自己梦想成真的时候也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帮助别人去实现梦想。我们也希望在文化包容的氛围中,我们每个人都有梦想,每个人都能在追逐梦想的路上像郎朗一样纵情奔跑。谢谢郎朗!(全场鼓掌)

    于丹老师,郎朗是一个东西方文化交融非常成功的例子,在他身上也体现了文化包容的力量,那么在您看来,怎么理解文化包容的意义?

    于丹:什么是包容,包容意味着人的尊严和自由的还原,对人的包容是世界上最大的包容。

    音乐包容人。刚才郎朗说到他练琴的时候,会把曲子想象成不同的小动物,想象不同音符的表现力,这一点可能会给很多琴童的家长提供不同的视角,允许孩子在音乐当中诠释,而不仅仅是膜拜。我们往往说这是大师的作品,我们要练多少遍,弹到什么程度然后去考级,自己不能胡乱解释。那是因为我们小时候受到的约束太多了,比如一听到《命运》,老师就说,命运在敲门。 (全场笑)

    真正对于音乐的爱,应该是让一个人体会与它蓦然相逢时的惊喜、震撼。哪怕你是外行,但是你足够真诚,感受足够丰富,这种权利就应该受到尊敬,这是音乐里的一种包容。我教孩子背古诗的时候,她会说,王维写“身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这诗怎么也不押韵?李白还是不错的,起码每首诗都押韵。(全场笑)我尊重她的评价。同样,音乐是用来化人的,它在提携我们生命成长的同时,应该鼓励我们良性的品德,而不应该让人的尊严和自由从小在音乐面前受到打压和过分的屈从。

    像刚才说的《黄河》,我曾经去过延安,看到冼星海和光未然创作《黄河》的那个窑洞,多么破烂啊,两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而且还是在病中。当时的生活条件很差,那时说给大艺术家点保障吧,其实也就是两斤白糖,他们一边抓着吃,一边就写出来了,就成就了一部不朽的作品。其实这背后就是一种生命的诚意。所以我在想,我们现在的孩子为什么不爱练琴,家长老是说他们懒。你们看“懒”字,是竖心旁而不是提手旁,那就是说,一个人如果干什么事懒,不是手懒,而是心懒,就是心里没动力。他在这件事情里面不享受,不能寄托,心里排斥,四肢就懒。

    所以什么是真正的包容,对音乐而言,就是用音乐去包容人性,用音乐去鼓励童年。郎朗办这所面对孩子的学校,不是一个偶像在给他们传递技巧,而是传递音乐对于他们生命的鼓励。祝你这所音乐学校越办越好! (全场鼓掌)


文化的表达
著名演员、导演 徐静蕾

    主持人:我们刚才谈了文化的包容,其实包容性在徐导身上体现得非常生动。她有很多头衔,演员不用多说,她还是中国第一位票房过亿的女导演,是电子杂志主编,她被称为“中国博客第一人”,博客拥有一亿多点击量,她还是电影学院的老师。字又写得好,当年北京梅地亚中心、赛特购物中心的招牌就是她题写的。徐导,这么多角色里,你更偏重的是什么?

    徐静蕾:应该说不同时期可能有不同的偏重。像最近几年我觉得电影是我最喜欢的,但是前几年比较沉迷于做电子杂志。

    主持人:电影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徐静蕾:它是目前为止我最喜欢的一种艺术表达形式,因为它本身很丰富,是声、光、电,还有很多艺术形式结合在一起的表达方式。它本身的形式感又非常有意思,你想,在一家电影院里面,电影开演了,灯一暗,全场都黑了,大家像进入了梦境一样。电影银幕把虚构的东西变成了一种真实的存在,好的作品还能打动人的内心,让人跟着角色哭啊,笑啊,悲啊,喜啊。在我看来,电影是一种非常美妙的艺术形式。

    主持人:它也是你很重要的一种表达工具。我们发现你在接受媒体采访的时候,很喜欢用“表达”这个词,为什么这么看重“表达”呢?

    徐静蕾:因为小时候家长、老师会教我们或者说灌输给我们很多东西,我们对这些东西有一部分接受了,但也有一部分比较排斥。到了一定年龄之后,拥有了一定的自由和自主,觉得自己的人生不能全都让别人安排,自己也开始有了选择,喜欢做什么,不喜欢做什么。这时候“表达”就很重要,它成为了一种手段。有了自己的思想,有了人生的经验、教训,就很希望能用合适的方式表达出来。当然,文字有文字表达的优势,电影有电影表达的优势,做杂志又不一样,它是让很多优秀的作者在一起表达。

    主持人:你的那么多角色,都各自表达了什么呢?

    徐静蕾:博客曾是我一个很重要的表达渠道。我从小生长在北京市朝阳区,我跟很多人一样上小学、中学、大学,从小我也有跟同龄人一样的偶像。后来因为慢慢演一些戏,会听到有人说:“徐静蕾你是我的偶像。 ”我就回想起以前我自己在看喜欢的人、崇拜的人、敬仰的人时的感觉。但是我想告诉大家,每个人其实都是实实在在的普通人。从我的成长来看,我没有什么特殊的背景,我父亲也是很严厉的,从小逼着我散步的时候都要背诗,背《古文观止》,那时候根本不明白《古文观止》在说什么。 (全场笑)我就是想告诉大家:每个人都有机会,每个人都有实现梦想的可能,只要找到自己喜爱的东西,只要你去努力,都有可能收获你所期待的东西。这是我写博客的一部分原因和想法。

    做杂志就不一样了,我们每次都会确定一些主题或者话题。不同的作者对同一件事情往往都持有不同的观点,对同一个主题有的人喜欢,有的人就觉得没意思。我们以前听到了太多“一个声音”,好像一件事情不是黑的就是白的。通过做杂志,我可以从多个角度听到多种声音,世界这么大,这么宽,每个人的教育背景、成长经历、生活环境等因素都不尽相同,所以大家看问题也各有角度,没有绝对是对的,或者绝对是错的。

    电影当然也不一样,其实我自己做电影也是经历了一些不同的阶段。我刚从电影学院毕业的时候,认为电影就是一门艺术,商业片、娱乐片都是肤浅的,那时候就想,如果以后我拍片子,绝对不能是大团圆的结局,一大团圆就肤浅,就俗了。

    主持人:现在也有人有疑问,为什么徐静蕾以前拍的都是文艺片,有淡淡的忧伤、淡淡的忧郁,但现在拍的片子越来越娱乐化、商业化了?

    徐静蕾:这个转变是由很多原因造成的。我也听到过一些质疑声,觉得我拍商业片是为了赚钱,其实拍电影对我来说,可能是最难赚钱的了,拍广告赚钱要快得多。我就是觉得中国的城市电影太少了,我们的电影要么是“小清新”,要么就是“大片”,反映都市生活的片子很少,我希望电影可以有多个层次、多种类型。

    另一方面,那时候我开始做电子杂志了,我不再只是一个纯粹的电影工作者,白天基本做的都是跟电影没关系的工作,晚上我就养成了个习惯,睡前要看一部电影。你想,白天很累很忙,晚上再看那些沉重题材的电影,有时候会觉得很辛苦。后来我就开始挑选那些轻松的,看起来没那么沉重、没那么累的片子了,哪怕那部电影特无聊也没什么,一觉睡过去也觉得挺好。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受我奶奶去世的影响。以前总觉得我们做电影,应该直面的是人生的无奈、人生的痛苦,还有那些你需要面对而又不能解决的困境,觉得这样比较有思想,有分量。可是奶奶去世,让我有了一种不一样的认识。奶奶是90多岁离开的,但从她80多岁起,我就开始担心有一天她不在了怎么办。所以那时候我接的戏不多,因为不想到太远的地方拍戏,而且一去就要很久,我怕奶奶万一有什么事情的话,赶都赶不回去。我可以接受她有一天会离开我,但是我不能接受见不到她的最后一面。那几年,这种焦虑就一直跟随着我。可是真当那一天来了的时候,我发现跟我之前所有的准备、所有的想象都不太一样。我突然觉得,我们的人生的确有很多无奈的东西必须要面对,既然终究要面对,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呢,还不如尽可能地把更多的温暖和美好传递给大家。

    因为我们所有人在这点上都是公平的,我们都要面对这样的困境。所以后来我就不怕大团圆的结局了,我希望大家看完一部电影后,能够感受到美好和温暖,而困境和无奈就让我们在生活中去面对吧。你可以说我变了,但我认为这是在曾经悲观的基础上变得乐观了。 (全场鼓掌)

    主持人:你的这些话,让我们也感到很温暖。谢谢徐静蕾。 (全场鼓掌)

    于老师,无论是徐静蕾、郎朗还是张军,他们都是活跃的艺术家,都在寻找多样而独特的表达方式,这是艺术家的文化表达,那么您怎么理解文化表达?

    于丹:静蕾刚才说的让我想起一个特别有禅意的故事:弟子学佛,师傅先带他看山水,问这是什么,弟子说,“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师傅说,“你去学吧”。然后弟子读经、研修。再看山水的时候,觉得自己到了一定境界了,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师傅说,“你还没读到时候,再读去吧”。弟子又读,悟出了很多东西,回到山水之中,弟子说,“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其实,“表达”只是一种形式,它承载的是你的观念。

    静蕾刚刚说了这样一个阶段,我们的小孩子都受家长、老师、书本的影响,开始都会“看山是山,看水是水”。我们相信人性的善良、爱、公平、正义,我们要传递温暖,并且人们也会温暖我们。但是当人走到社会中去的时候,就会看见很多苍凉世相,自己的心会生出胆怯。想要给世界传递残酷真相的时候,就会觉得所有的大团圆其实都是肤浅的。那个时候“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我觉得那个阶段是可以超越的。到最后,当恒久的温暖超越了苍凉,你会觉得“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所以中国写诗有一种表达,叫“绚烂之极,归于平淡”。人的极尽绚烂要找到一些极端的方式去表达,要找到一些极端的情节、极端的人物、极端的故事,哪怕是很边缘的、很个案的,但是它承载了你一个毫不含糊、永不妥协的念头。

    我觉得人年轻的时候是要被包容的,因为你不曾绚烂过,你迎来的不会是平淡,而是平庸。你只有绚烂之极,像冯友兰先生说的,“阐旧邦以辅新命,极高明而道中庸”。 “高明”之后才有“中庸”。所有的绚烂最终会像我们小时候玩的一个游戏,把圆圆的白纸画成七等分,画成七彩,用笔尖戳着圆心,手里一搓。当七彩旋转起来的时候,它是一种高级的白,那是一种和谐的白,而不是苍茫的空白。其实七彩的冲突就是每个人内心的纠结,就是“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就是我们的无助、我们的失望,甚至我们的幻灭,但是这一切我们都能够闯过来,闯过来之后,就会在辽阔从容之中去传递山水永恒,大团圆就真的回到我们的生命里了。 (全场鼓掌)


文化的创新
联合国和平艺术家、“昆曲王子” 张军

    主持人:刚才我们和郎朗聊了古典钢琴,与徐导谈了电影,这些都是舶来的艺术形式,接下来我们要和张军聊聊地地道道的中国艺术——昆曲。今年5月,在昆曲被列为世界首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十周年之际,联合国授予你“和平艺术家”称号,这对于你个人以及昆曲都是一种肯定,讲讲那次经历吧。

    张军:其实这都缘起于和丹姐、谭盾、黄豆豆一起做的园林版《牡丹亭》这部戏。这也是我自己成立剧团做的第一部戏,开始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想干嘛,因为一切都要从头开始,差不多一年多的时间只顾低头干活,没有抬头看过路。我们这部戏演出了两三个月之后,我也不知道这部戏到底谁会喜欢。正好世博会的时候有一个非常好的机会,联合国副秘书长沙祖康先生,还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副总干事,他们来参加世博会。我们就请他们看一下园林版《牡丹亭》,他们说不要看,因为2001年5月18日昆曲被评为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就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评的。那位副总干事说,“我已经看了几百遍《牡丹亭》了,再也不要看了。 ”(全场大笑)可看完以后他们就傻了,都说没有想到1598年的《牡丹亭》能够在你们的演绎之下给了我们全新的感受。他们当即就表达了一种愿望,说希望看到中国的传统艺术,希望有更多的年轻人用当下的方式让它更加鲜活地活下去。

    他们回去以后,也是在政府的推动之下,今年5月,我就去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总部接受了“和平艺术家”这样一个任命。那天我非常感动,因为这个称号不仅是给我个人的,更是对我们这部戏的认可。当天下午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总部,我听了潘基文先生和希拉里女士的演讲。结束以后,他们和我会谈,然后在总部为我专门举办了一个任命仪式,我还在台上为他们唱了一段。全世界不同文化的人们相聚一起,为一个中国人举行这样的仪式,我当时有一种非常强烈的感受,那就是中国现在已经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了,但中国文化要在世界上发出声音并不容易。那一天,我这样一个小小的昆曲演员,因为一部戏,能够让来自世界各地的朋友们来听听我们中国人说的话,来听听中国人的戏,我觉得无比骄傲。

    主持人:那天你的演出,台下坐着的是不是外国人?他们能听懂昆曲吗,喜欢昆曲吗?

    张军:下面基本上都是外国人,当然不大听得懂,其实昆曲里的很多东西,现在连我自己都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 (全场大笑)但是我觉得这样一个戏,语言根本不是问题,不是障碍,我们的《牡丹亭》演到现在90场了,95%的观众都是从来不看昆曲的人,(转向郎朗)这里也要感谢郎朗先生能特意去看我们的戏。我觉得昆曲的那种气势,那种意境,大家都能够感受到。它能够把人生和爱情、梦想和自由都表达得非常真切,语言完全不是问题。

    主持人:昆曲被人们称为是“遥远的歌声”,怎么让它和着当下的节拍,让更多人见识到它的美,欣赏到它的美?园林版《牡丹亭》是一个非常好的路径,除此之外你们还做了哪些努力和尝试?

    张军:这方面的努力真的做了很多,而努力的最大动力也很简单,就是没饭吃了。(全场笑,鼓掌)我是从25年前开始学昆曲的,我爸妈那时也不像郎朗的爸爸妈妈对他未来的发展这么有想法,他们那时候就让我考昆曲班,因为考进昆曲班了家里就可以不用花钱来培养我,就可以让我到大城市读书。 (全场笑)等我毕业的时候,大概是上世纪90年代中期,当我开始明白昆曲对我来讲意味着什么的时候,却发现这行饭太难吃了!因为那时候没有人要看昆曲,大家都要先解决温饱问题,一直到我自己有意识去做一个优秀的昆曲演员的时候,我发现到处碰壁。我们跑到大学里面去,我说,我给你们演昆曲吧,大学老师都说:“昆曲真是好玩意,但是我们的学生真的不要看。 ”(全场笑)

    这样的刺激多了以后,有一天,我做了个方案,叫《昆曲走进青年的可行性报告》,那其实也是一个学中国传统艺术的年轻人对于艺术怎样活在当下的一点思考。给领导看了,领导说这个挺好,你去试一试。1998年12月19日,那是我第一次到大学里面跟年轻人讲昆曲是什么,没想到那天2500个同济大学的学生看昆曲,没有一个人中途退场,全部看完。这给我一个很大的启示:这样传统、古老的艺术,其实只要用当下的方式去理解,去诠释,就一定可以找到很多知音。一代昆曲演员一定要有一代观众跟你一同成长。

    从那以后,无论是13年里在院校里面做了300多场演出演讲,还是跟日本的歌舞伎大师一起合作,或是跟谭盾先生一起合作,我觉得那些创新都让我有更多的机会让不了解昆曲的人接触到昆曲。对昆曲进行创新,是我一个很重要的命题,我不仅要做一个好的昆曲演员,也要做一个好的昆曲传播者。 (全场鼓掌)

    主持人:说到创新,我知道你有很多跨界的合作,忽然想到,我们台上的几位艺术家是不是可以跨界合作一下,像郎朗西方的古典钢琴与张军东方遥远的昆曲结合在一起,于丹老师做美学顾问,再请徐导把它搬到银幕上。 (全场笑,鼓掌)郎朗,你觉得靠谱不?

    郎朗:肯定行。 (全场笑)我插一句,以前我一直以为最浪漫的是法国人,但那天看完张军的表演,昆曲里一个字能拖6个弯、12个声,我觉得咱们中国人才是最浪漫的。(全场大笑,鼓掌)

    主持人:你们千万别受我影响,我刚才那不算混搭,是乱搭。这也让我想到另一个问题,如果我们古老的传统艺术过于强调创新,强调时尚、混搭,会不会影响艺术本身?怎么把握这个度?

    张军:创新和传统没有本质上的割裂,就像我们在做园林版《牡丹亭》的时候,丹姐就给我一个教诲:谁还能写得过汤显祖呢?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作为艺术总监,谭盾先生是用他的音乐来凸显一种在园林里面所发生的、为爱可以生可以死的浪漫爱情故事,最终打动你的心。我们的舞蹈总监黄豆豆先生,他说,我的舞蹈并不是一段简单的舞蹈,我想知道舞蹈的美学和昆曲的意蕴衔接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我们这些人都是对传统艺术有着一颗无比敬畏的心,然后用各自不同的力量,最后所凸显的恰恰是昆曲本身所具有的特质。

    你要知道,在一个很大的园林里面,谭盾先生不允许我们用一只麦克风,我们一鼓一笛一琴一箫,都要靠自己的声音。一开始都不习惯,担心观众能听得见吗,这得要多么高超的扩音技术啊!但是在某一天黄昏时分,我们在试音的时候,谭盾先生说:“箫演奏家,请你从对面吹着走上来,让我们感受一下。 ”我跟我们的副导演就说,估计我们要装五只麦克风才能听得见。但是他开始吹的时候,我们才发现原来那种真实的声音,那种来自于心灵感动的声音,离这个时代太远了,让我们有一种无比的震撼。

    不用麦克风在今天好像是一个创新,但其实我们只是回到了刚开始出发的地方。就像我自己作为一个学了25年昆曲的演员,我充其量也就是一个“吹灰尘”的人。因为昆曲从元末明初开始发展,它最兴旺是在明代中叶到清代中叶,家家户户都在唱昆曲、听昆曲,一种艺术形式可以主宰中国文明有两百年之久。我觉得昆曲的衰落不是一种悲哀,而是它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我觉得它已经完美了,已经到位了。而我们这代人因为机缘巧合在21世纪还有机会来传承它,反倒是昆曲教化了我们,我所要做的不是给这么美丽的东西 “刷油漆”,而是要把上面的“灰尘”吹干净。

    中国人尊崇传统文化的那颗心,从来都没有消逝过。我们一直说现在年轻观众不爱看昆曲,但是我走到大学生、走到年轻观众当中去,吹开灰尘、拨云见日,让他们看到了昆曲,他们才发现原来心里面最温柔的地方永远在那里,昆曲是最好的点化这个温柔的方式。 (全场鼓掌)

    主持人:我在这里预告下,这个月底张军还有一次创新的尝试,那就是他的“水墨新调KUN-PLUG慈善音乐会”就要举办了,他要给昆曲插上电,我们期待着,并祝他演出成功!(全场鼓掌,张军起身向大家鞠躬)

    于老师,刚才我们从昆曲聊到了文化创新,在您看来文化创新的内核是什么?

    于丹:其实看你们给张军的介绍,管他叫“昆曲王子”,这个称谓本身就蛮混搭的。(全场大笑)因为中国是不出王子的。其实这说明创新和混搭不仅仅是他的探索,也是整个社会已经接受的一种心态,是一种评价。

    那么,昆曲从那么久远走到今天,就像我们曾担心的那样,我们今天还能看得懂吗?传递到国外的话,外国人真的看得懂吗?在我看来,昆曲的一些符号表达,让人能够超越它的词曲,找到一种中国韵味。比如我们要是把昆曲和芭蕾舞比较一下,就会发现芭蕾舞中有大量四肢伸展的动作,一个大托举,可能男女演员四肢伸展,他们会向天空有一种挣扎,有一种呼唤,要挣脱大地的引力。芭蕾舞渴望向上、渴望苍天,这跟西方的天主教、基督教国家公民个体对神的膜拜是一体的力量。但是在中国的昆曲中,包括在京剧中都见不到向上挣扎摆脱大地的力量。中国人跑一个圆场,十万八千里就跑下来了;武生拉身板、生旦之间的那种动作,包括一个兰花指,你会发现这些动作都是圆的,都是俯向大地的,这种圆润就像是中国人对于太极的表达。为什么黑和白不是断然的一刀砍开呢?它一定是流转的,黑中有白,白中有黑。它们之间这种流转的气韵就是中国的艺术形式,当西方人看到这些的时候就够了。我们老说昆曲很经典的是“三小戏”,小生、小旦与小丑,你看他们之间那种小情小趣,精精雅雅的那种配合,是很圆润的。

    刚才郎朗说昆曲一个字能拖出12道弯来,其实这就是中国人说的“水磨腔”。做红木家具,过去是要一点点磨的,磨出木纹里面光润的纹路。江南磨年糕也是小磨一点点磨的,磨得年糕润润的、软软的、糯糯的、滑滑的。我们的声腔也是一样的,要用了心思,用了光阴,一点一点去磨,磨出了“水磨腔”。

    今天我们身处一个工业化产品可以批量复制的时代,我们拥有了数量,但有些时候却失去了手工的诚意。

    其实面对昆曲,我有一种眷恋,但是我并不感伤。我同意张军说的,任何一种形式在一个时代都会有它的使命,它完成了那个使命后,我们不可能永远有像“虎丘曲会”那样的一种盛况,在一个电视剧盛行的时代,再次呈现在大家眼前。但是昆曲一直活着,它可以让我们的心宁静下来,哪怕到朱家角看一眼,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呢?你还有那份寻寻觅觅吗?如果你有,你就可以和它呼应。

    我还想额外说一点,所谓的“创新”,有的时候就是人心里面那么一点点牵挂而已。张军的创新不光表现在他在谭盾先生的歌剧 《马可·波罗》里面扮演的角色,你看到这样一个穿着西装的“昆曲王子”可以经常蹦出英文单词;他的创新也不完全表现在园林版《牡丹亭》中处处有现代的音乐符号的碰撞。其实他的创新还表现在当我去他家时,他会在调完西式的鸡尾酒之后跟我说,“我给你调了一杯‘懒画眉’”。 (全场笑)小生潘必正出场时会唱道:“月明云淡露华浓,欹枕愁听四壁蛩。伤秋宋玉赋西风,落叶惊残梦。”这首曲子就叫《懒画眉》。(全场热烈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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