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郭我曾在秋大姐家见过几次. 秋大姐是来这个小镇比较早的中国留学生. 她为人豪爽好客, 对我们这些后来者多有照顾, 时不时的在她家聚餐. 在小镇枯燥的生活中, 她家的聚会有时竟是许多人心中的一种盼望. 每当聚会时, 那小郭总会蜷在一个角落里的沙发中, 静静地品茶, 磕瓜子, 看杂志. 只有当大家讨论焦点话题, 要他分享一下他的看法时, 他才会怯生生地说上几句, 声音清脆, 听上去比他实际年龄要小. 正因为他老是如此内向, 所以老王虽见过他几面, 但交往不深.
这时见他在赌桌上, 自信的神态表露无遗, 技术娴熟自不必说, 让人吃惊的是他对进退的把握相当准确. 我在他身边不一会儿, 眼见他连赢了三把, 这时他开始加码, 每把都翻倍, 直到限注200美元. 我和几个平时常去赌场打转的朋友曾在私下模拟过, 连赢7把或连输7把的机率都很小. 因此, 当我看他如此赌法, 着实有点吃惊, 也有些不解. 然后他的运气出奇的好, 连赢了十几把, 直到赌场换了发牌员. 小郭这一次大获全胜. 事后他跟我说:"你看不懂, 因为你不是赌徒. 赌21点的确有技巧, 需要理智, 但更靠运气. 运气来了, 就得加码. 所以, 关计算概率是不够的, 还得权衡运气. 开始赌的时候, 精神好, 感觉灵敏, 算的也准, 但赌上几个小时后, 就有些急躁, 感觉就不灵了. 如果我只想赢1000元, 十有八九能办得到, 但人心苦不知足, 赢到1000, 还会想者2000, 3000, 结果往往是输光了再走."
小郭就是这样, 赢的时候风风光光, 结果最后几把就会让他前功尽弃, 还会蚀把米. 据他讲, 这两年下来, 他赔给赌场的钱累积起来已经相当可观了. 于是, 老王决定帮小郭一次. 在小郭赢的时候, 用各种理由拉小郭回家. 如此这般, 小郭竟然连着有五六次从赌场赢走千八百的. 小郭是个明白人, 心知老王在帮他. 有一次凌晨两点, 老王好不容易才把小郭从赌场里拉出来. 那一宿风雪很大, 小郭赢了很多钱, 毫无睡意, 请老王去吃夜宵. 天到那般时分, 只有赌场的酒吧还在营业. 本来, 在风雪中开车已经是很危险的事了, 因此他们也很小心, 只是点了两杯红酒, 聊聊天而已.
风将积雪扬起, 迷漫在空中, 能见度很差. 从酒吧的窗户望出去, 只是白茫茫的一片. 路灯在这样的夜里闪烁出的光芒实在是惨淡, 让人心中倍觉凄凉. "明天又见不到太阳了."小郭沉沉地说, 声音不再清脆. "我高三的时候, 每天早上早自习的时候, 喜欢一个人趴在走廊的栏杆上看太阳升起. 如果阴天看不到太阳, 我一整天都没精神." 后来, 我才知道, 他那时在走廊等待的, 是邻班一个女生. 那女生较小玲珑, 穿着一件红色羽绒服. 每当她从楼角边转出, 看到他在楼上向她致意, 必定会热情地向他挥动手臂. 而他一见到她那朝气蓬勃的脸, 心中就会激动起来, 充满了活力. 她才是他心中那红红的太阳.
我不知那段恋情是如何了结的, 但能感觉到小郭的心灵中有着深深的伤痛."赌场得意, 情场失意.", 难道命运就是以这种方式来补偿他往日的柔情? 我无从猜测. 只是透过摇拽的红酒, 我看到他那迷茫的双眼清澈了起来, 是酒杯折射的灯光? 还是他眼中隐隐的泪意?
此后不久, 我再一次想把他从赌桌上拉走, 当时他已经赢了近2000元, 他的神态已疲, 眼中也流落出了急躁和不耐烦. 我知道赌神已离他而去, 他再不撤, 会大输亏空的. 只是那一天他不知怎么了, 一点都不听我的劝, 焦躁地对我说:"老王, 我的事你别搀和.". 我当时心中一动, 顿有所悟, 便告退离去. 第二天听说他那一晚输得一干二净.
我和他的缘分仿佛走到了尽头, 春季学期结束前, 他来跟我告别, 说夏维夷有个朋友开了个赌场, 邀请他去当发牌员. 那工作薪酬虽然不低, 但在老王眼里不免有些旁门左道. 同时又为他半途而费的学业惋惜. 于是我问他是否真的想清楚了. 他楞了一楞, 便点头称是. 他既然如此安排他的人生, 我也能为他所做的也只有祝福了. 发自内心由衷的祝福.
他到夏维夷后还给我来过电话报平安, 说等安顿下来再给我通讯地址. 此后就音讯皆无了. 等暑假结束, 我也离开了那个小镇, 到芝加哥求学. 从此, 小郭在老王的记忆里渐渐地淡化成了"方脸, 乱发, 黑外套", 还有那忧郁的眼神.
若干年后, 老王到夏维夷旅游时, 还特地到几家赌场去转了转, 奢望着能和小郭不期而遇. 这本来就很渺茫, 当初他去了哪家赌场, 我不清楚. 时隔多年, 那家赌场是否还在, 他是否还在那里发牌, 都是未知数. 但当自己印证了奇迹不曾出现时, 心里还是莫名地惆怅.
老王走出赌场, 转过街角, 在一个画廊前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当那清秀的脸庞印入我的眼帘时, 我惊喜万分, 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 本帖最后由 王昌龄 于 2007-6-22 23:45 编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