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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诗人已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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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发表于 2007-12-23 17:30 |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倒序浏览 |阅读模式
那一年我觉得自己还没有老,还有激情去跟人争论一些事情,争论一些压根不在乎结果,只由着性子胡说八道,乐意怎么倒腾就怎么倒腾,所谓的言论自由在我这儿得到了最深刻的体现。别人的意见,别人的心情感受对我起不了化学反应。甚至事实都可以颠覆,不仅颠倒黑白,红蓝青紫也都不放过,只要带色,哪怕是像刷墙面让我把以前斑落的刮干净重刷一次,我都乐意,乐意之至。或许那个时候还真觉得自己说的都是真理,至少应该编入教育课本教育人去的。
那个时候我在私底下还是一个有些自闭的人,像某人评价我的一席很经典的话:“他就是没数清自己额头上的抬头纹有几根,老以为自己是刚从娘怀里探出头,稚气未脱的小毛孩,矫情!我看他是老黄瓜刷绿漆——装嫩。”我确实有些装,但不过火,然而似乎所有人都有无限放大事实本身的本领,他们使我的垢病越来越显现,像一大块长在脸上的黑胎记,那么醒目刺眼。我不想去计较,也从来没试图去解释过。我不喜欢跟人前比划着手高谈阔论,那使我看起来像一个油滑的商人,我一个出淤泥而不染的人,不能丢了份,所以我主张自己隐世。我真找过一处僻静的房子过了一段隔世隐居的日子,就我一个人,成天面对着一群不会言语至少不说人话的畜生,恨不得它们全都犯上极度肥胖症,那么,我就能有一笔不菲的收入。是的,我从来不是一个流俗的人,至少我自己觉得我不是,但在对物欲的追求上我与众人共通,免不了俗。我要是气节太高,早就饿死投胎转世大几百回了,我可不想做鬼,怕吓着人。
我为什么后来又不隐了呢?因为在一群都说畜生话的畜生面前,我更像一个畜生。我觉得自己快要发疯了,甚至连人话都快忘干净该怎么说了。我可不奢望能找到一个会说畜生话的翻译来跟我解释它们成天都在嘀咕些什么,我不好奇,我也好不起那个奇。当然,我也没想过自己没日没夜地去琢磨,去研究,试图从中得到一门新的语言,来成就自己的不朽。我不想沾它们的光,更不想推动精神病学的发展。
你可以说我极端,但绝不能骂我有病(谁骂我跟谁急)。这个社会现在都是靠极端搏出位的,你不能看别人红了火了发紫发黑,就急得跺脚,咬牙切齿,狰狞得像头野兽,恨不能把人家生吞活剥了?你那叫啥?酸葡萄作祟?那才真叫心理变态呢!你要耐不住性子,有点能力,有点小才,你也来呀,我可不拦谁,也保证不半道上给你使坏。但你最好找一编故事的能人,把故事策划得跟真的一样,别让我一眼瞧出没掩藏好的狐狸尾巴来。
我还不算名人,写过几本读的人多骂的人更多的书,是作家的都不承认我是作家,他们有团队协作精神,适合踢球,而我就适合做那球让人踢,看他们踢累了,歇气了,没劲使了,我就笑着一头撞他们脸上。不当作家也罢,不当作家我也比那些思想进步,满篇道义,手稿压着没人愿意看的“崇高同志”混得强。都是千里马,脸阴黑得跟疾患晚期似的等待伯乐出现,嘴里还嘟囔着说是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是,伯乐不常有,伯乐多了世界就该乱套了,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千里马等待发现的?再说,这跑得快的马也不一定都是好马,马要是缺了德,伯乐发现出来,也是一祸害,因为它会尥蹶子。我没有挤兑谁,我这人就乐意讲大实话,谁叫我这人还多少知道一点道德情操那玩意儿。我想,谢小芸会选择跟我在一起,很大的原因是为这个。
不瞒你们说,她确实有点傻,因为她长得并不丑,跟我这样的人在一起必须得极具冒险精神,我有老婆,孩子都上小学了。而且我也不是一个富裕的人,虽然我时常想把自己变得有钱,可事实证明那是一件极其不易的事,既然极其不易,我也不打算去冒那个险,我守得住清贫,我老婆是因为无可奈何守住的,什么“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俗话,可能就是她的座右铭。她从来没试着去改变什么,只任命。这个传统的女人,有时候真想给她一顿毒打,看能不能激起一点她的反抗意识。养孩子使我觉得很吃力,所以我从没想过要赶时髦,要跟那些有闲钱的阔佬似的到外面包养情人去,我觉得那跟养一条宠物狗没什么区别,惹急了管你是谁,翻脸咬你一口,全当磨牙了。装温顺也就是讨食那会儿。但我是怎么跟谢小芸开始的,直到现在我都还犯糊涂。

她一开始不喜欢我,是的,不但不喜欢,甚至还有点深憎痛恶的意味。我这人吧,光长相就特亏,就没见人夸过我长得正,走哪儿都有人像防贼似的老防着我,恨不能拿枪戳我心口上。谢小芸打跟我接触就觉得我这人特颓,特没有社会责任感。当然,我也从没耍过心机试图去改变些什么,像那些青胡碴还没长出来,还没变声的半大孩子似的,变着戏法吸引女生注意。我没那个资本,没权没才没品没貌,我是集所有中庸于一身。但我们碰面的机会多,所以即便没培养出阶级友谊来,至少也不能像大街上随便遇上的两个人一样,那么轻描淡写就对了,甭管什么表情,还都得带点。她后来跟我说,就是因为那么多莫明其妙无法避免的碰面,才让她那么倒霉糊里糊涂地对我有了感情。我知道,在这里“倒霉”成了褒义词,这是女人撒娇常用的伎俩。
我们之间还有个第三者,不是我老婆,她还不足以对我跟谢小芸的关系造成什么威胁,但他,那个谢小芸从前爱过的人,却始终横隔在我们之间。我不想承认这点,直到今天我都奢望能继续自欺欺人下去,可这对我造成了很大的心理困扰,逼得我不得不承认这是真的。
第一次她来我的房子,那个我瞒着我老婆在外面租的一处廉价的房子,没有别的用途,只是对婚姻疲倦的我的一个小小休憩的地方。
她说自己成了寡妇,我把脸转到一旁,笑得肚子都抽筋了。但她一切的悲伤痛苦都显得那么真实,使我觉得自己的笑显得那样突兀与无情。我不想拿客观的理智去看待她,因为她一直都是曲张着的,让人无法分辨看清楚她的原形。或许是因为自己太知道她的那些事情了,才会觉得她的言语过于荒诞。如果把自己换作另一个人,可能会受她心情的感染,毫不吝啬地陪着她掉泪,并试图把她从这种阴郁的情绪之下解救出来。不是他们太高估自己的能力了,而是谢小芸太适合做一个编撰故事的人了,而且我敢肯定她要写东西会比我写的更吸引人。她最早用故事俘虏的是她自己,连她都蒙着头相信那是真的,别人还有什么必要去怀疑?
三天前,那个写诗的人死了,在没受到任何人诅咒的情况下,与世长辞了。与世长辞,我想,在写下这几个字的时候我有些咬牙切齿的,因为这个词一般都用在对社会做出过贡献的那些杰出的伟大的人身上的,我不知道他有什么杰出伟大的,至少我没看出来,所以这话我也不否认它含有讽刺意味。另外,我不知道是不是该称呼他作诗人,因为我至今都还没弄懂诗人与写诗的人能否划等号。
我跟他不熟,我之所以知道他这么个人是因为我认识了谢小芸,我那么地不喜欢他也是谢小芸使我不喜欢的。我无法跟你们描述他,因为我从来没有跟他打过照面,他是胖是瘦是高是矮是帅是丑,带眼镜不带眼镜,是方脸圆脸瓜子脸国字脸猪腰子脸,是长头发短头发烫卷了拉直了,纵或光头秃顶,喜欢什么打扮,讲究不讲究?这些我都一无所知。当然,我这样说你们可能要怀疑我这个人的人品了,谢小芸总该在我面前提起过他吧!对,是的,那是经常的事,可情人眼里出西施,她的话不够客观,说出来你信吗?反正我始终只相信自己的判断。
我从厨房出来,煎了她爱吃的荷包蛋给她,她不要,我生气猛使劲往地上一掷,一刺耳声音随左耳贯穿右耳,脑子都给震懵了,只见那带蓝花的漂亮陶瓷盘子摔得七零八落的,荷包蛋蒙了一层灰,还在冒热气,有点不知死活。我把她一把从椅子里拽起来,拖着往窗边去。我从六楼的窗口望下去,顿时有些眩晕,腿也软了,一点没有安全感,仿佛这楼就在这一瞬间要坍塌了似的。我拼命压住心里那阵恶心,指着楼下对她说:“跳下去吧!你要觉得让那死人受了冷落,你就从这儿跳下去陪他去,说不定还能双双化作蝴蝶,成就一段佳话。就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女人,人家真跟他有关系的也没见伤心到这种地步。”
她疯了似的猛咬了我一口,我一把放开她,趔趄着去看那手膀子,已起了鸡蛋大小一团青紫。我骂她,拿世界上最恶毒最难听的话,她却笑了,鬼魅一般的,甚是瘆人。
“我不能死,我怎么能死呢?我死了他回来就找不到我了,他找不到我就该急了,他一急我就没辙了,我是最怕让他着急的。你不知道,他只是又去玩了,到阴朝地府去写他的诗去了,前几天他就嚷嚷着没有灵感,只是没想到他走也不跟我说一声,他以前不这样的。他那人是有些自闭,这毛病害好多人都以为他是个哑巴,但只有我知道,他很健谈的,天文地理无所不精通,他什么都爱跟我讲,一讲就没完没了,像国家干部作报告一样,几个小时一溜烟就过去了。”
我有些崩溃了,我不知道谢小芸是真的疯了,还是在继续她的创作。她可是个好演员,没得挑的,像什么北京电影学院中央戏剧学院上海戏剧学院没招上她,不是她的损失,是学校的损失,你看她多有才呀,多会编故事给自己演呀,张口就是台词,跟本不用酝酿。她当个骗子也是把好手,我还自称是专吃这碗饭的,遇到她就着实衰了,小巫见大巫了。我这人最多也就是骑自行车去菜市场买两棵芹菜,回头告诉人我自驾旅游去了诸如此类的,我就算编出花来了,也没她那点胆识。
“你醒着呢?”我疑问。
“张着眼呢,难不成还能睡着?”她反击我,看这情形还很正常。
“能不编吗?在我面前还讲故事。你别学得跟祥林嫂似的,迟早让人厌倦透顶。”
“谁编了?还老觉得你跟外面那些人不是一路的,还以为你跟我一样多只能看穿这个世界的天眼,没想到我也犯大错了,回头得好好赎罪去。反正现在跟你说话你也不信,你也听不懂,我也懒得跟你解释,我这就走,以后也再不来了,就当我从没认识过你,你往后见了我也别跟我打招呼了,那时我可能就记不得你了。”她说完还真走,我也不拦她,其实是闷那儿还没想明白,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她早走了。
那一阵子我经常跑图书馆,翻看一大厚本的关于精神病学的书,想弄明白谢小芸究竟唱的哪出。她似乎有点轻微的癔症,但说不轻她那是不是以作茧自缚这样不被人理解的方式,来把对自身的伤害缩到最小,并从中得到她高度渴求的快感。谁都有权力说话,但又没人有权力去评价她行为中体现出来的价值。或好或坏,她比谁都清楚,也许又比谁都糊涂,谁说得清呢?既然没人说得清,我也不想老搅在这稀泥巴里面,渐渐地照镜子就以为自己是只蛤蟆了。
谢小芸没能坚持到一星期,又往我这儿来了,还提了一些我爱吃的菜,一进屋就系了围裙到我那简陋又简单的厨房做饭。
我说:“我这是应该把你当谁呢?是谢小芸,还是路人甲,或者乙丙丁什么的?要是后者,那我现在可要打电话报警了,你这怎么说也叫私闯民宅吧?要不我行行好送你进去玩儿两天?”
她拿起电话递给我:“你打,我就怕你没那个胆。”
我接过电话,随手又放回原处。“在你眼里我是只耗子是吧?我有那么胆小吗?不是跟你叫板,一个死都不怕的人,就没什么好畏惧的了。怎么?又活过来了?你那诗人在阴朝地府还过得好吧?像他那么有才的人,写一诗夸夸阎王那老头,老头一乐,就让他过好日子了,可不比这凡世更逍遥自在?你说说他活在当下有什么好的,要钱没钱,要地位没地位的,喜欢诗歌的人都快成濒临绝迹的稀有保护动物了,诗歌还有市场吗?没市场。没市场诗人也只能投人所好,搞其它的行当。像他那样说是社会责任感欠缺你可能要反驳,就说是气节太高吧,也乐得陪下界的那些头头目目吟诗作对,喝酒下棋了。对了,他有没有跟你捎个信什么的?”
“我叫他给我发的电子邮件。”她笑着说。
“是吗?”我有些看不懂她了,就一个劲地笑着编瞎话,“看来那里还真是一个能呆的地儿呀,我哪天活腻烦了,也跑那儿呆着去。听说走路脚都不用着地了,摆脱了地心引力的束缚,完全就成大侠了。像我这种缺了点小德的人不用下十八层地狱吧?最多也就上上刀山下下火海,反正臭皮囊都扔了,光剩下一魂魄了,还能感觉得到痛吗?肯定是不会痛了,上刀山我就全当练硬气功了。你看现在那些靠踩菜刀吃饭的人,已经足以令人瞠目结舌了,想想我踩在刀山上,别人还不得硬把眼珠子都瞪出来?想想都觉得美。还有,你说我在火海里炼烧,会不会烧着烧着就长出一身金毛,就成美猴王了?嗯,那倒不是我想的,我要真成猴子了,那不反倒退化了?”
“你本身就没进化好,那金刚不就是你家近亲吗?别急着反驳我,它可比你有名儿,也比你可爱,说白了,你还不如金刚呢!跟你开个玩笑,自己没乐,倒把你逗有趣了。我现在怎么觉得你这人这么低级趣味呀?死都死了的人,你当他还能从棺材里爬出来?电视剧看多了吧?最近是不是都在看聊斋,晚上躲被窝里不想你老婆,都想那些狐狸呀女鬼呀什么的去了?”
“得,我这还招事了。好话坏话都让你一个人说了,最后火炭扔我嘴里了,你说这是什么事呀?行吧,几十岁的人被人贬得一文不值,这滋味还真是不好受。我现在没话能跟你说的了,再说我就得疯了。”我点了一支烟,从厨房里出来。
听着谢小芸洗菜炒菜,忙活了好一阵。正愣着神呢,她叫我吃饭了。
“你别这样,像是我委屈了你似的。我都做什么了,你这么怄火?”她问我。
我一个劲地只顾着吃,含混不清地答她:“你本来就让我委屈了,老把自己装那么无辜你觉得有意思吗?你老让人自己觉得自己是个傻瓜,明明起先都是你挑出来的事,最后背黑锅的却成我了,而且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背上去的,犯了你你乐意吗?”
“什么事儿就成我挑出来的了,我说什么了?”她似乎有些生气。
“你说他只是到阴朝地府去写诗去了,他还会回来找你,是吧?你好好想想,这话你说的吧?不能连自己说的话都不承认了吧!”我点明了说。
“这是我说的吗?我能说这么混的话吗?明明都是死了的人,回得来吗?回来也只是一副骨架,我还没指望拿骨头架子当艺术品。你别把我装套子里,什么时候做的梦,拿梦里的不实际的事活活安我身上,你缺德不缺德呀?”
“你行,我真佩服你谢小芸,你让我吃这饭都塞心窝子去了。我不缺德,我缺心眼儿,心眼儿都让饭堵了。以后我再跟你提他我就是孙子!”我把碗使劲往桌上一推,走开了。
“别跟我来这套,我可没那福份,有你这么大一孙子。你不提我也得提呀,你总不能老拿棉花塞耳朵里吧?”
我恼了:“那么请你走行吧!以后咱各行各路,一见你老人家我就避开,我惹不起我躲得起。”
“躲什么呀躲?跟我在一起你病毒感染是吧?我在说一事实,他不是死了吗?我已经接受了,我还能说那些没影儿的事吗?没指望了,跟本就没指望。”她哭了,不,准确地说是流泪,这眼泪不是因为伤心,我觉得不应该是,她是急出来的,她心里上火了。“我还得活,还得好好活下去。”
我又走了回来,“这话倒是真的,你本身就活着,不能让人觉得你死了。”
“是呀,不能让人觉得我死了。那么,我现在要怎么办呢?”
“你怎么办你不知道?忘了他呗,找个人好好生活。”
“忘了他,那倒是必需的。找个人好好生活,嗯,找谁呀?你吗?跟你在一起好不好?你娶我。”
“我?”我慌神了,“开什么玩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已经结婚了。”
“是呀,你已经结婚了。”她像是自言自语。
“谢小芸,你好好一个人,长得又这么漂亮,你还怕没人要你吗?这世界上缺什么也不能缺人呀,特别是不可能缺男人!”
“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漂亮,我连漂亮两个字怎么定义怎么解释都不知道。你没必要跟我扯这些,扯这些没用。在你眼里只要比你老婆年轻的都漂亮吧!或者你觉得所有的女人都比你老婆好。你现在是厌倦她了,所以那么急赤白脸地去驳斥她,你的人生太乏味了,所以你完全把这当乐趣了。但实际上你在内心深处还是依赖她的,我们先不考虑你爱不爱她这个问题,这问题太晦涩了,我可不敢在你这斫轮老手面前较劲。你离不开她,离开她你就功能紊乱,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睡醒了就得猛掐自己,才知道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她把盘子碗摞在一起,端起来往厨房去了。
我跟过去跟她客气的说让我来吧,她闪到一旁,把地方让给我。我撩起衣袖,放水洗碗,心想她这人也太痛快了些
“其实我不觉得我爱过她,跟她结婚完全是顺从父母的意思,他们说她好,那就好吧!他们让我跟她结婚,那行,结吧!我都怀疑我老早怎么那么听话,似乎那时脑袋还是一木鱼疙瘩,跟本没装什么思维的东西。我记忆中自己就从来没对她好过,当然也不能说多么的容不下她,因为在早的时候我经常忘记自己是一个已经结过婚的人,我经常会忘记她的存在,经常是自己很久没回家,猛一回去,见了她脑子里首先是一个大大的问号,要自己随着脑盘旋转好几分钟,才能反应过来,原来她是那个叫我丈夫的人。这不是玩笑,我是说真的,我是到了我女儿都出生了,才习惯她的,才在自己脑门上写上“我已结婚”几个大字。她确实是一个好人,在所有人眼中她都是,但好过头了,就烂了,就成烂好人了。你见过一个总是压抑自己情绪去迁就别人的人吗?她就是这样一个人。我觉得自己这一身的毛病,不是呆父母身边做孩子的时候养成的,完全是后来让她惯成这样的。她总是不要求你,似乎对于我她从来没要求过,至于她心里有没有我不知道,我一点不了解她心里成天都在琢磨些什么,也提不起兴趣去了解。”我把洗好的碗放到碗橱里,找毛巾拭干了手上的水,接着说:“我是依赖她,这一点我不否认,因为在不知不觉中她把我完全变成了生活上的低能儿,自理能力越来越差,我记得我没结婚以前自己还抄菜做饭来的,现在完全不行了。自己变得越来越愤世嫉俗,满肚子不快还不能找她发,找她发跟本没用,她不搭理你,自己把自己当空气了,漂来漂去还做她的事。你唾沫星子溅了一地,什么难听的话都通说一遍,她当你癫痫发作,你有病,我不跟你计较。那滋味真能让人发疯。所以我不爱呆家里,呆家里她除了跟你说两句客套话,几乎就把你当隐形的了。我经常说我跟她还不如两个陌生人。我觉得吧,她肯定是对我不满,从一开始。她跟我结婚肯定也是她父母唆使的,不能说一开始就怀着恨意存心报复,但至少这些年觉得就是了。她不跟你大吵大闹撒泼上吊的,闹崩了最后两个人都解脱了。她耗着你,耗得你对人生对爱情对任何一件事物都失去兴趣了,耗得你彻底崩溃,绝望,暴发了,别人都还把她当受害者,都还可怜她。”
我长叹了口气,摸出烟来点着了,含在嘴里大口大口吸着。
“这么说你现在还没彻底崩溃?”她问我,话语间多少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什么?我早彻底崩溃了。我这是拿同样的办法治她,我也给自己立贞洁牌坊,我也装出一副多大度量,多能容人的样子。其实也就是一张纸上,两个拼装的脑袋,那东西约束不了什么的,你还乐意去做什么事,你都可以去做,我不觉得结了婚两个人就捆一起了,扔一手雷,粉身碎骨就是两个,谁也逃不开。别人也许是,但我跟她不是,我们自己是自己,两颗心之间还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河流,都不会游泳,即便会,也没人愿意为了谁渡过去。我们就是走了形式主义那一套,我们不是亲人,连爱人也不是。其实我都说不清楚我跟她算什么。”
“这话都是你说的,你自己这么觉得,她不一定这么想。也许人骨子里就那种性格,你自己心眼脏了,就觉得谁都不怀好意对你,你以为你是谁呀?贱骨头!那时你父母就不该对你太好,给你找一厉害的成天降着你,大概你还贴着耳朵成天乖乖的。人什么都依着你,向着你,给你自由,给你宽广空间,没料到招来一身毛病和不是。我看你还是行行好,放过人家吧!
“我没缠着她,死乞白赖的。我天天向天祈祷,祈求上天能让她想通畅了,一横心,说要跟我离婚。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什么都给她。我有多渴望给她自由你知道吗?但我太不好提这个问题了,因为所有人都看她没有毛病,我要说跟她离婚,群众的眼光能杀死我,他们想尽办法制造舆论让我觉得自己错了,然后谴责自己,谴责到死。我不想成为众矢之的,更不想不明不白精神恍惚,自己莫明其妙就死了。
“你跟她离婚吧,我求你,好不好?”她眼睛里太多的渴望。
“为,为什么?”我避开她的眼睛,慌神了,说话都结巴,我其实很害怕听到她的回答,我似乎知道她接下来会说什么。
“因为我想跟你结婚,我现在太想找个人结婚了,但我想来想去除了你我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合适的了。你跟你妻子在一起并不幸福,没有一个人幸福的,这点我太清楚了,这使我觉得我没有破坏别人家庭,因为在此之前它就已经破灭了。我不愿意做第三者,那样太可耻了。
我觉得太好笑了,但又笑不出来。
“说说你的理由吧!”
“你是说为什么我那么急着想结婚吗?”她问。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说出来你一定会说我自私的。”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个自私的人,谁不自私呀?不自私的人都腐烂了,化为它物了。”
“因为我怀孕了,可孩子的爸爸死了,我不想他一出生就没有爸爸。
这话把我骇住了,她怀孕了?
“你是说你怀了他的孩子?”我的表情极度怀疑。
“是的,孩子在我肚子里面一点一点长大,不仅仅是他的精血,更是他自己,是他本身,他没有死,他不会死的。”她满脸的笑意,直觉告诉我她又犯病了。
“你到医院做检查了吗?你确定你怀孕了?”
她拿一种怪异的眼光看着我,刚才那娇媚的表情瞬息间便瓦解崩离了,蹦出一张非常狰狞可怖的脸。
我冷不丁被她吓着了,往后退了几步,尽量离她远点。
她坐下来,抚摸着肚子,又恢复了那种满足,掩不住的笑意。
“我时刻都能感受得到他,这种感觉真好。以前很长一段时间总是不停地在寻找他,他去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说实在的,很不习惯那种生活,像候鸟一样不断迁徙,不知道哪儿才是自己最终可以停靠的,他永远给你一个不确定的答案。可现在不会了,我拿一条亲情线永远把他牵系在我的身边,他永远都逃不掉了。”
我算是看出点端倪了,有些厌倦她的自说自话,我毫不客气地对她说话,没觉得现在还有必要给她留余地。“你醒醒吧!说得人跟你似乎有莫大关系似的。从你一开始讲我就不愿意听,你叨叨絮絮讲你那些破事儿,我就当两耳走了一过程,就当灌了一阵风,左耳朵进来右耳朵出去,没揭穿你你是不是还就上瘾了?越说越没谱了。我是不是还得真答应你这建议,跟我老婆离完婚娶你,等到你十月怀胎,瓜熟蒂落,再帮你养大一孩子?行,只要证实你现在确实怀孕了,别说跟我老婆离婚,就真让人诅咒死了,我都依你。咱现在就上医院!”我拖着她往外走,她有些受惊,继而似乎反应过来了,哭着嚷着,抓着挠着,撕扯着想要挣脱我。我愤怒地把她往前一推,狠狠地摔在沙发里。
“你哭啊,你闹啊!我就怕你不哭不闹,我就怕你自己给自己编一谎言当暖被窝,成天卷缩在里面做梦。你想清楚没有,谢小芸,他是谁呀?他跟你有关系吗?他对你承诺过?他说过他爱你?还是你跟他有过肌肤之亲?没有!你可以爱他,但用不着爱得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吧?成天疯疯癫癫半人半鬼,要疯你干脆疯彻底一点,完全精神分裂了,我好送你去疯人院呆着,在外面晃着多影响别人呀!要承受不住,活腻了,你倒不如再追求高一点,死了便解脱了,我跟你发誓我绝不拦你,我要拦你就让我长一硬壳,脑袋缩进肚子里去,变一王八。”
她疯扯着头发,悲恸得不能自拔。
“我说话就这么不好听,你甭想让我拿好话对你,你说你这人配听句好话么?没让你要活得多好,多出息,你就赖着,也至少正常点吧!我今天就拿冷水泼你了,不怕你发烧,不怕你烧坏脑子,得让你清醒过来。你就发烧了,胡言乱语几句也就认了,至少你这阵缓过去也就好了。可你这不发烧不精神分裂在这儿诈病,着实让人想扇你。我要是你父亲,或你哥哥,跟你沾点亲带点故,今天就不是说你两句这么简单了。”我自己越说越愤慨,心里都堵得差点出不来气了。
看着她那样,心里又有些不忍了,觉得自己多少有些过分了。我给她倒了一杯白开水,递给她:“行了,这些话咱都不说了,说来说去自己给自己找困扰。主要原因是咱们这些人太闲了,成天没事找事,庸人自扰,给自己添堵添毛病。以后也学着做一对社会有用的人,不想着流芳百世,当然也没那能耐,至少也不能做一蛀虫,成天趴在社会这大建筑上,咬它的脊梁,那太缺德了。”
谢小芸抬起头来直直的看着我,我突然间浑身都不自在起来,觉得自己在她的眼瞳里成了怪物。我看进她的眼睛去,两个小人,都是我,看不清模样,更看不清表情,却是实实在在的我。我不敢看她的表情,只盯着那两个小人,以掩饰我自己的慌乱。
她突然间扑过来抱住我,我端在手里的水由于这一惊全洒了,洒在我跟她的身上。
“跟我在一起,你跟我在一起好不好?”她像是在乞求我。
“谢小芸,你知道,我结婚了。”我这次是完全的惊惶失措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结婚了。”她把头埋在我的肩上,我感受到了来自她身上的那种特有的香气,心剧烈地跳动着,无从掩饰。
“我,我也有孩子了。”
“是,你孩子都上小学了。”
“我,我已经老了,谢小芸,我玩不起这种游戏了,我怕我心脏负荷不起。”
“是吗?”她放开我,手移到了我的脸上,抚摸着那些沧桑的印记,“是的,你确实老了。”她的唇堵住了我刚要张开的嘴,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理智被内心澎湃的情感击得支离破碎,我迎了上去,显得比她更疯狂。
沙发
发表于 2007-12-23 17:56 | 只看该作者
楼主的大作吗,怀念精彩,相当精彩,谢谢
板凳
 楼主| 发表于 2007-12-24 12:09 | 只看该作者

嘿嘿嘿嘿!

地板
发表于 2007-12-27 12:57 | 只看该作者
继续支持你的大作楼主真的是厉害啊佩服
5
 楼主| 发表于 2007-12-27 14:07 | 只看该作者
原帖由 陈晨 于 2007-12-27 12:57 发表
继续支持你的大作楼主真的是厉害啊佩服

谢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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